在这里,我遇见了我们

来源:信息中心   作者:刘双秋   2026-10-15

9月30日的北京,秋阳正好。西长安街北侧,民族文化宫飞檐宝顶冠以孔雀蓝琉璃瓦,鎏金隔扇上“团结”“进步”四个大字格外明亮。2026年全国少数民族参观团的150名成员从天山南北、红河之滨、长白山下、闽南山乡、怒江峡谷等地走来,身着节日盛装,在主楼前合影留念——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组建的第64个全国少数民族参观团,以“团结奋进‘十五五’ 同心共筑中国梦”为主题。

 

 

这座宫,本就是为他们而建。1950年,毛泽东主席提出:“要给少数民族建一个宫。”1958年4月,民族文化宫在西单破土动工;1959年10月6日落成开放。六十余年间,这座被誉为“新中国第一宫”的建筑,始终是各族同胞“在北京的家”。今天,他们再一次推开这扇门。

 

典籍无声,照见来路

“大一统”展厅中,《春秋公羊传》里那句“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是目前可考的“大一统”一词最早记载。脚下,一条荧光闪烁的“中华文明之河”蜿蜒向前;头顶,是中国传统二十八星宿古星空图。走到尽头,一面花瓣墙迎面展开:200余册古籍善本的复制本封在透明书盒里,每片花瓣标注着一种典籍名称,轻推花瓣便缓缓弹出。中央“集思柱”上镌刻“中华典藏”四字,地面文字汇入柱中,再顺着文明之河流向远方——中华文化,是各民族文化的集大成,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民族研究所所长陈来三在这里停住了。他推出一片花瓣,取出一册古籍复制本,翻动时格外小心。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民族文化宫。此前很多年,同事来北京总要拍几张展厅照片发给他,“大一统、大交融、大团结,我是一年一年地学”。红河州办自己的展,用的正是这三个单元的框架,“用地方的故事、地方的史料来布展”。可照片终究是照片,“仅仅看见一个名字、一张图片,里面好多故事我就听不到、学不到”。

陈来三是哈尼族。哈尼族创世史诗、迁徙史诗、四季生产调全靠一代代民间文化传承人口传心授。他常说:“留住祖宗的话,就是留住我们民族的根。”也正因如此,他对“失去”格外敏感。2024年5月,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哈尼族四季生产调”代表性传承人朱小和去世。“一个民间艺人的倒下,就是倒下了一座博物馆,不可复制、不可替代。”

站在这座汇集各地珍本乃至孤本的展厅里,他想得更远:“过去有国外学者说中华民族没有史诗。这话刺耳,但也让我更清楚了自己在做什么。老人口里唱的创世古歌、四季生产调,不是没有,是还没被听见。把它们一句句留下来,哈尼族的根就还在;等各地都这么留,加在一起,就是一部中华民族自己的大史诗。”

明代抄本《贡噶坚赞口述传记》展柜前,另一场“讲解”正在悄悄重合。

 

 

这部古籍由元代八思巴·洛追坚赞编撰,记载的正是公元1247年萨迦派祖师萨班·贡噶坚赞与蒙古王子阔端在凉州会谈(后世称为“凉州会盟”)的史实——这场会盟奠定了西藏自元代起正式纳入中央政府行政管辖的基础,而八思巴当时随叔父萨班亲历了现场。甘肃武威市凉州会盟纪念馆讲解员皇甫杨子就站在展柜前,她的日常工作,就是讲述这段历史。

“凉州会盟的讲解,核心是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政治性、历史严谨性要求极高。”她说,“它以和谈的方式推动了祖国统一,启示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团结的大家庭,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命运共同体。”


 

清代彩绘图《台湾生熟番图像》展柜前,华安县台湾同胞联谊会副会长郑超华驻足良久。图册里是清代台湾各族的人物形象,也有农耕、捕鹿、舂米、织布等生产生活场景,人物服饰各异、器具鲜活。画作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清廷在台湾设社学、推教化、兴农耕的历史,两岸同源共流的印记,就藏在这些衣冠器用之间。她是定居大陆的高山族台胞,常年对接台湾郭氏宗亲回乡寻根谒祖——帮跨海回来的宗亲把断了的线接上。“一本族谱、一脉宗亲情,最能见证两岸血脉相连、同根同源。”她指着图册说,文物和史料清晰印证了台湾自古隶属中华,“我们少数民族文化本来就是中华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歌声未歇,回响不绝

走进“大交融”展厅,各民族乐器组成的“乐器墙”前总是最热闹。

 

 

 

鄂尔多斯市伊金霍洛旗乌兰牧骑队长王林维被大家围住了。1964年,成立仅7年的乌兰牧骑首次进京,参加首届全国少数民族群众业余艺术观摩演出会,演出地点就在民族文化宫大剧院。2024年,纪念乌兰牧骑首次进京演出60周年精品节目展演又回到这个舞台,82岁的第一代队员金花带着新一代队员再次唱响《牧民歌唱共产党》。

 

 

 

“民族文化宫承载着乌兰牧骑跨越一甲子的红色记忆,是我们的精神家园。”王林维说,“重返这里,既是回望来时初心,更是实现薪火接续传承。”他讲了多年下乡巡演里最常见的画面:简易的小舞台前,各族群众围坐在一起,同歌共舞——“这就是最鲜活生动的民族团结。”

 

 

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福贡县融媒体中心副主任刘文青,则在展厅里想到了另一件事:怎么把这些故事传出去。他负责全县“一网一端一博四号”新媒体矩阵,开设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一把手谈铸牢”等专栏。“边疆县级融媒体,根基在基层、优势在本土。”他说,要借助新媒体打破大山阻隔,“当好边疆与外界沟通的桥梁”。

 

石榴花开,籽籽同心

“大团结”展厅里,器物不语,却把一千多年的事都说了。公元641年,文成公主从长安出发去往吐蕃,把中原的养蚕、纺织、农耕、造纸技术一路带了过去。展厅中静静陈列的长鼓和古琴据说是当年随行乐师带去的。1300多年了,却仍能让人想见当年长安月下、逻些城头,有人拨弦、有人击鼓,那支曲子后来散成了无数支曲子。从文成公主进藏到今天,没断过,只是换了模样。

 

 

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木垒哈萨克自治县博斯坦乡合然托别村的牧民阿娜尔古丽·马汗,也是第一次走进民族文化宫。她年幼时父母离世,是乡亲们“你帮一把、我搭一手”把她拉扯大的。这份情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些年她累计帮过60多人;近年牵头组建“爱心妈妈”团队,带着牧区、农区的爱心妇女帮困难家庭料理家务、照顾孤儿;她开设了舞蹈班,义务教授各族舞蹈爱好者跳舞。她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汉族爸爸李秀林——老人的子女在外务工,她便每周开车上门送生活用品、陪老人唠家常。李秀林逢人就说,阿娜尔古丽是自己的亲丫头。

 

 

 

“我是乌孜别克族,我有汉族的爸爸、哈萨克族的姐姐,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石榴籽一样地抱在一起。”这是她常说的话。第一次来到这座“在北京的家”,阿娜尔古丽说,回去以后要把这一路的见闻讲给汉族爸爸听,也讲给哈萨克族的姐姐听。

 

 

“民族团结不是空话,它有根、有史、有物、有人。”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汪清县第一实验幼儿园园长金春梅说。她把提升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应用能力定为全园的“破冰工程”。“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既是沟通工具,也是厚植家国情怀、塑造国家认同的重要载体。”她说,在学前阶段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能够在孩子心中播下“中华民族一家亲”的种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夯实早期教育根基。

“民族团结,说到底就是一家人不分你我。”阿娜尔古丽说。而在几千公里外,金春梅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把“中华民族一家亲”的种子,用爱、用美、用故事,用游戏,播进一个个幼小的心田,让民族团结进步之花常开长盛。

 

尾声

六十多年前,民族文化宫刚落成时,第一批少数民族代表在这里拍下合影。此后一代又一代,他们走进来,又走出去。

 

 

阿娜尔古丽回到木垒后,大概已经把那一路的见闻讲给了汉族爸爸听,老人听完,或许会像往常一样笑着说:“丫头,你就是我的亲闺女。”陈来三呢,大概正坐在红河研究所的灯下,把花瓣墙前的感受一笔一笔记下来,继续为哈尼族口传史诗的抢救整理伏案到深夜。刘文青,大概已经在新一期的拍摄计划里,加入了从北京带回来的灵感——镜头对准的,依然是那些大山深处、寻常日子里,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交融。

这些故事,会散落在天南地北的草原、村寨、课堂里,变成日常的一部分。它们或许没来得及落笔,却已生根。

每一双在展柜前停留过的眼睛,每一句在展厅里说出的“我们回家了”,都是这座宫殿存在的方式——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找到自己,也遇见“我们”。